不知是先起的风,还是先落了雪,我未曾留意。注意到窗外时,小区已被严严实实笼在一片风雪里了。我走到阳台前,才将窗户打开一条缝,风就裹着寒气直扑进来,打在脸上,整个人被冷得一激灵,神思立时清明了。
细密的雪籽,洒在阳台下修剪平整的绿植上,发出簌簌沙沙的声响。这让我想起春天里母亲侍弄的蚕,在蚕房里埋头啃食桑叶的声音。
天寒屋冷,煮字不能充饥,煮茶却能取暖。我取出橱柜里泡红茶的茶具,清洗,注水,煮茶,茶叶在沸水中渐渐舒展。袅袅娜娜的热气里,茶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。清寒的室内,因为这咕嘟沸腾的茶汤,生出一些暖意。冬天,尤其是这样的雪天,需要靠近温暖的事物。
此时,天地间犹如在上演一场盛大的舞台剧,越来越走向激烈的情节。风似一头暴烈的巨兽,挥舞着双臂,搅动漫天雪片翻涌、盘旋。雪与风纠缠、撕扯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。刹那间,天地之间没有了章法,只有风与雪的呼啸奔突。
雪越下越急,越下越密。屋顶白了,地面也白了,就连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绿植,也像顶着一匹长长的素帛。极目远眺,九子山脉宛如一位隐士,悄然遁入苍苍茫茫的白雪中。
日长天寒,正宜读书煮茶。张恨水在《读书百宜录》中,细数诸多读书的相宜之境,其中便有一宜讲雪天读书:大雪漫天,炉灯小坐,人缩如猬,豪气欲销,宜读《水浒·林冲走雪》一篇。
俗语说:“少不读水浒,老不读三国。”我第一次读这两部书时,是在三十几岁的时候,想来正是适宜的年岁,但每每捧起,读不到几回就放下了,难以深入其中。唯有“林冲走雪”那几回,因为张恨水的这番推荐,又兼这般应景的雪天,倒是读了又读。
往往是,屋外朔风白雪,屋里茶汤滚沸,茶香暖人,我坐在火桶里,手捧《水浒传》,看着林教头顶着漫天大雪,踏着碎琼乱玉,一步步从草料场走向山神庙;看他忍无可忍,枪挑陆虞候,不留一点后路;看他夜上梁山,一腔孤愤,扎进茫茫风雪。施耐庵的笔锋之下,一个人的凛冽和决绝,尽数投进这漫天的风雪之中。
随着“林冲走雪”的章节又出现在我脑海中,那些关于雪的诗词字句,也在脑子里闪现翻腾。罗贯中的“当头片片梨花落”,是他书中的雪,也是我眼前的雪。窗外,渐渐缓下来的风势里,雪花已从容曼舞起来,纷纷扬扬如漫天播撒的梨花瓣。一场在书页里落了600余年的雪,就这样悠悠扬扬,还将一直落下去。而属于白居易的雪,是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”。这是一场属于听觉的雪。夜色深沉,诗人不见雪落,只从断断续续传来的折竹声里,知晓了雪事正酣,雪事盛大。深夜的静,雪落的沉,诗人一一收进诗行。
写雪的诗词,可谓不胜枚举,读者也各有偏爱。我最钟情的,却是吴均《与朱元思书》开篇四句: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。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。明明作者写的是富阳到桐庐的山水,我却偏将它认作写雪的佳句。将这四句倒着来看,“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”,是正下着的雪,跟风飞舞,如江中小舟,随波漂荡,任情随性,不问东西。“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”,是雪后的山川人间,风住了,雪停了,天与山连为一体,俱是一白。
急雪舞回风,是雪落时,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;是雪停后,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。